ca88手机版会员登录而那位美好运动员的百年又极

2019-08-17 07:40栏目:ca88手机版会员登录

 

乒坛名宿庄则栋去世了,我听到这个消息,很有感触。他是新中国第一个“三连冠”取得者,我父母那一代人少年时的偶像。那个年代,中国唯有用体育成绩振奋国民信心,甚至证明社会制度的优越性、执政的能力,乃至人种的尊严。而这位优秀运动员的一生又极为传奇。他的名字已远远超出体育的范畴,而更多地被政治史、外交史所铭记。

在大约两周的时间里,我通过采访,对这位传奇人物的一生,有了一些浮光掠影、只言片语的了解。心知如此,但没办法。新闻就是大众消费的易碎品,生产期和使用寿命都极为有限。

包括他的长子庄飙在内,我采访了大约15个人。庄飙先生早年曾是崔健乐队的键盘手,参与制造了许多经典之作。我们觉得,用他的视角来回放他父亲的一生轨迹,听听他总结、评价父亲的性格,或许是一种比较珍贵,也比较靠谱的纪念方式。

(本文刊于《南方周末》2013年3月7日21版-22版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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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3年2月28日那个先是大雾、后是大风的早上,45岁的庄飙不停地奔走在医院大门口和太平间之间,去接一拨又一拨来参加遗体告别仪式的客人。

告别的是他父亲,享年73岁的庄则栋,曾经获得连续三届世界乒乓球锦标赛男子单打冠军的运动员。来的名人不少,电视上常能看见的就有濮存昕、陈鲁豫、陈喆,一些来宾掏出手机对准他们一通猛拍。

一边拍,他们一边在议论一个奇怪的问题:为什么没看见体育系统的人?他那些教练、队友、学生呢?有些人前天还说好一定到的,连飞机票都订好了,怎么回事?他还当过两年国家体委主任,不过那是“文革”的时候了……

三连冠

原先他叫“庄彪”,父亲给取的名字。他3岁时林彪出事,中国很多带“彪”的名字都纷纷改名,他也不例外。

庄飙出生时,父亲庄则栋已经是万众瞩目的冠军。在上世纪60年代,新中国没有多少在国际上拿得出手的成绩,也没有几个国际组织承认这个国家——除了乒乓球和国际乒联。庄则栋的“三连冠”,被抬到与民族自信心同等的高度。

在当时的一次全国比赛中,来自广西的年轻运动员梁戈亮被庄则栋打了个3:0,第一反应居然是“很幸福,很荣幸,我能跟世界冠军交手”。另一名广西少年,日后成为万科集团董事局主席的王石也视庄则栋为偶像。庄去世后,他发微博,用上了“民族骄傲”这样的词。

之所以获得如此高的评价,不仅是因为冠军,更源于庄则栋一生最知名的关键词“乒乓外交”。在1971年在日本名古屋举办的第31届世界乒乓球锦标赛中,庄则栋敢于同美国运动员接触和交往,由此使中美20多年的交恶得以打破,开启了两个大国接触乃至最后建交的政治行程。

发出第一个信号的人

1971年4月4日上午,美国乒乓球队运动员,19岁的大学生科恩上错班车,登上了中国队从居住地开往训练场馆的大巴,发现后只得尴尬地站在车门口。坐在第一排右侧的庄则栋主动和科恩握手,并通过翻译表示欢迎之意,最后还送给他一幅杭州织锦,绣的是黄山风光。

那幅织锦,其实每个中国乒乓球队的运动员包里都有,是专门准备送给外国运动员的。

坐在庄则栋身边的教练兼队员庄家富没有动,心里有些紧张,但并没太害怕。“当时报纸上登的,中国和美国大使在波兰会谈多少次,我都看见了。就知道出不了大事。毛主席都说过,我们要把美国人民和美国政府相区别……”

坐在庄则栋后面的,是被他打了3:0的梁戈亮。下了车,科恩拉着他非要“practise(练习)”一下。他问了一下领队,行吗?领队点了点头,两人就开始在一张台子前对练起来。“说实话,他其实就是个三四流的水平。”

梁戈亮这一评价并不苛刻。在第31届世乒赛上,科恩没有取得任何奖牌,之后也再未代表美国队参加国际比赛。但这已不重要。第二天,他买了一件运动衫回赠庄则栋,两人握手的大照片上了全世界各种媒体的报道。随后,载入史册的一个个细节顺理成章:美国乒乓球队要求访问中国,毛泽东深夜11点批准同意;第二年,中国乒乓球代表团回访美国,美国总统尼克松访问中国,与毛泽东对谈……

“确切地说应该是这样:中国和美国都想相互接近,只是一时还没找到机会。他(庄则栋)勇敢地发出了第一个信号。”与庄则栋相交数十年的中国传记文学协会会长、原国家体育总局人力资源开发中心主任万伯翱说。

回过头来看,发出“第一个信号”背负着极大的风险。那是一个中国外交官在联合国碰到美国大使都装着没看见,家中有个美国亲属很可能被定为特务的年代。

庄则栋与科恩握手的照片上了全世界各家报纸的头版,美国乒乓球队立即提出访问中国的要求,体育系统、外交系统都不敢做主,一直请示到周恩来。周恩来也不敢批准,送到毛泽东手中。毛泽东深夜23时突然惊醒,叫身边的工作人员:赶快,邀请!

庄飙稍大一点的时候才知道:当时,有关部门已经把父亲的行为初步定为“外交事件”。驻日使馆已经决定连夜发他回国、追究责任,只是考虑到影响太大而未敢付诸实施。“如果不是功臣,回来就是囚犯了。他肯定进监狱。”

迷失在政治

这种大起大落的状态贯穿了庄则栋的一生。

当时只有3岁的庄飙并不知道,父亲随后就被周恩来钦点为赴美代表团团长,圆满完成访美任务。回国没多久,更被提拔为国家体委副主任,一步登天。他稍有记忆时,就记得造反派一拨拨来家里抄家,父亲和母亲、舅舅、舅妈吵得面红耳赤。

他的母亲,73岁的新中国著名女钢琴家鲍蕙荞在告别仪式开始前就赶到了现场。庄飙搀扶着她,在数百名宾客注视下走进大厅。稍后,她在一位亲属搀扶下提前离开。

他们离婚,已经二十八年了。

“我母亲家这一支对政治有着比较明晰的判断:整人的人,你跟着他走?”庄飙回忆。青云直上的父亲成为江青的宠臣,卷入政治斗争;母亲坚决反对但无济于事。关于他的一句政治八卦开始在全国流传,“天不怕,地不怕,就怕江青半夜打电话”。

34岁就坐上国家体委主任高位的庄则栋迅速迷失在政治中。他提出一堆充满极左气质的口号,“不要专业,要为工农兵服务”等等,他手下的人借机整了不少人,这笔账自然都要算到他头上。尽管他始终对周恩来感恩有加,但无法改变自己被看成“四人帮”的一党。梁戈亮在电视上看见:在周恩来的葬礼上,庄则栋和江青并肩站在一起,“他在那儿笑呢”。

鲍蕙荞在医院生第二个孩子时,庄则栋“像个大领导”一样,踱着步,带着一个随从进病房看了一眼就出去了,说是“要去接见外宾”。庄飙还记得,唐山地震举国震恐,母亲拉扯着他们两个孩子,和三个七旬上下的老人,在王府井大街的红绿灯下搭了一个地震棚,住了两个多月。父亲也没有回家看过一眼。

庄飙自小随母学习钢琴,后加入知名乐队ADO,成为崔健的键盘手。他对乒乓球没有什么兴趣。现在,他在帮母亲经营一家以她命名的钢琴城。

“文革”结束,庄则栋应声落马,被关押审查了整整四年。这四年间,鲍蕙荞帮他写了无数的申诉。结果终于下来了,“犯有严重政治错误,但按人民内部矛盾处理”,开除党籍、开除公职。尘埃落定,他们离婚了。而当初鲍蕙荞决定嫁给他,正是在“文革”初期,庄则栋每天挨斗、挨揍的时候。结婚后,一天有四拨造反派前来抄家。

这种余荫一直持续到文革结束好多年后。1987年,庄飙接到中央音乐学院的通知:你没考上,把自己的档案取回去吧。他拿着档案突然很想知道:这里面到底装的是什么?拆开一看,街道办写了一张条子:“该生的父亲在文革中犯有严重政治错误,望你校在录取时予以认真考虑。”

相逢泯恩仇

上午9时30分,告别仪式开始。庄飙以长子之身站在父亲遗体身侧,与一个个来宾握手。他站在第二位。

站在第一位的,是一位戴眼镜的矮胖老太太。她是他的继母佐佐木敦子,一位出生在中国的日本女性,是庄则栋的乒乓球粉丝。1987年,她在庄则栋最失意的时候与他结婚。为此,她自愿放弃了日本国籍,并从任职的日本公司辞职,做了一名家庭主妇。

“敦子阿姨把我父亲照顾得非常好。”庄飙说,在父亲晚年患癌症的四年多时间里,作为病人家属的敦子被一所所医院称为“铁人”。他们结婚时,庄则栋的两年部级高官经历让婚姻登记处不敢接手这桩跨国婚姻。最后,惊动了最高层。庄则栋的第二本自传,名字叫《邓小平批准我结婚》。由于背着“双开”的处分,他的第一本回忆录《闯与创》,出版社不敢碰。他给时任全国人大常委会主任万里写信求助,万里批示:今后庄则栋的书,一律允许出版。

短短两年的从政经历,给庄则栋带来的麻烦一直持续了几十年。他在文革中,与当初一同为国争光的队友徐寅生、李富荣交恶。而后两者分别官至国家体委副主任、国家体育总局副局长。

“由于他(庄则栋)在文革中犯了错误,中国乒协、国家体育总局举办的活动都不便邀请他。”在中国乒乓球队当了三十年教练的梁友能透露。

1996年,某省主办一场乒乓球比赛,请庄则栋来颁发冠军奖杯。临到决赛,突然想起庄跟体育系统的文革宿怨,后怕了:马上要打全运会,万一影响到省体委和国家体委的关系怎么办?只好去跟他说谎:“今天下午停电,没法打决赛了。”不仅如此,他们还临时买好一张回京的软卧车票,当天晚上就把他打发回北京。不料,下午要找庄则栋签名的人太多,被庄则栋看出来了。

这种局面,到2002年方得以改变。不甘寂寞的庄则栋与商家合作,成立一家以他命名的乒乓球俱乐部。庄飙问他:爸,你不觉得开幕式上应该请当年的战友来吗,徐伯伯、李叔叔他们?庄则栋沉默了许久。

几个月后,他在中国新闻社一位朋友的帮助下,写了一封信:

“中国乒协徐寅生、李富荣等领导:借北京庄则栋乒乓球国际俱乐部成立之际,我诚恳地邀请并期待你们的光临。……过去我们是战友,在‘文革’中由于我犯了错误,造成了隔阂,伤害了我们的感情。经过这么多年风风雨雨,回想起来深感遗憾。我希望把我们的隔阂结束在上一世纪,这样对历史也是积极的交待。”

当年12月20日,徐寅生、李富荣都应邀出席庄则栋乒乓球俱乐部的成立典礼,三人握手。媒体报道为“相逢一笑泯恩仇”。“那一次,是我这么多年唯一一次参与。去看了看就走了,没跟任何人打招呼。”庄飙笑笑说。“除此之外,他所有的公开活动我都不参加。”

爱乒才会赢

庄飙和父亲“唯一一次”的交集,还有另外一种运动:围棋。

那是1998年,敦子的弟弟从日本来看姐姐姐夫。说好晚上七点到,出去吃饭。庄飙五点就到了。他说:哎,要不咱俩下盘棋得了?小时候总看你下棋,也不知道你到底下成什么样。父亲说:好啊,来吧。俩人就开始手谈。“我爸的棋风属于还没摆开就扭杀在一块了。”

第一盘棋庄飙下得认真,很快就赢了父亲。他发现父亲的脸色不对。第二盘他又赢了。

“咱吃饭去吧,七点了,人家都来了”,敦子的弟弟很守时。这是庄飙和他第一次见面,他想第三盘就此作罢。父亲不依不饶:那不行,棋还没下完呢!庄飙赶紧输了他一盘。父亲教训他:你要好好下,胡下可不行!

第四盘庄飙又输了,父亲还是不走。那可不行,我还没赢回来呢!等第五盘下完,大家总算出去吃饭。庄飙一看表:九点多了。

“我爸那人,一辈子不知道什么叫害怕,心理素质极好。就适合当一个优秀的运动员。”庄飙说,后来父亲还是和他承认,棋技不如他。

有时他也和父亲侃乒乓球。父亲的球路从来不求好看,只要结果。理想就是“啪啪两下,(对手)就捡球去了”。败在他手下,非常憋屈。

这恰如那一代中国体育事业的风格。体育更多地服从政治,成为其一部分,只在乎结果。庄则栋取得的“三连冠”其实正是如此。1961年,第26届世乒赛在北京决赛时,中国选手包揽了男单前四名。主管体育的副总理贺龙决定,让庄则栋赢。因为他来自北京,“可以代表首都,另外也年轻”。来自上海的徐寅生、李富荣奉命让球。

之后,中国为了利用规则,最大程度地制造国际影响,又让李富荣连续两届让球,以让庄则栋一人成为三连冠,把代表世界乒坛最高荣誉的圣伯莱德杯复制一座,保留在中国。晚年,庄则栋从来不爱多提这段经历,哪怕是跟自己的儿子。

2004年,中国乒协主办的“三英杯”乒乓球比赛在广东中山举行。时任广东省政协主席陈绍基参加,连续打败徐寅生和另一位前国手许绍发。第三个轮到庄则栋上场。

“那人(陈绍基)平时经常找世界冠军对练,球打得很邪。我跟他(庄则栋)说:你得给体育系统争口气呀。要不然,他回去该吹嘘了:我打败了三个世界冠军!”作为“三老”联谊会常务副会长兼秘书长的万伯翱回忆说,庄则栋稍一沉思,“嗯”了一声。那一场,他最终将陈绍基击败。

庄则栋晚年的人生风格一如既往地不服输,正如他在球场上的状态。他积极地投身从商,似乎想要再一次证明自己的人生价值。他在全国与人合作成立了数家乒乓球俱乐部,还担任“庄则栋国际文化合作公司”的名誉董事长,带着经纪人到处飞行演讲。演讲题目从“小球转动地球的哲学”到“毛泽东使中国人站起来”“邓小平使中国人富起来”一直到后来的“八荣八耻”,他的题字、合影都成了明码标价的商业元素。他最爱给人题的字之一是:“爱乒才会赢”。

然而,庄则栋从商,与当初走仕途一样,仍然保持着一些运动员常见的性格特征。“他这人没有一点城府,可以说是透明的。”山西庄则栋乒乓球俱乐部的总经理赵方方感叹:庄则栋和他合作十年,从来没有签过商业合同,也没有问过利润多少,“我们就是君子协定,靠彼此信任”。

另一面是:庄则栋也没有按照两人的口头约定,每两个月来山西一次指导和观摩会员打球。“严格地说,他也不适合做生意。”

这种评价同样来自为庄则栋提供法律服务的北京律师张起淮。晚年的庄则栋偶尔被药厂、保健品厂雇去做广告,合同倒是基本都签。张起淮审查了这些合同,发现总有三个特点:钱少,时间长,解除不了的陷阱式条款,他费了好大力气才一一帮庄则栋作废。

庄则栋与经纪人姜佰君的合作于2008年破裂,那几家“庄则栋乒乓球俱乐部”,也大多倒闭了。

“这个事情比较复杂”

“我爸爸这人在于政治上来说比较幼稚。最后觉得应该跟着毛主席走。于是,……”庄飙说。

晚年的庄则栋在一次接受采访时,谈到了自己在文革中站错队的问题。“(我想)主席的夫人那是最稳的。因为当时我一上来的时候,首先学的就是毛主席致江青的信,毛主席说:‘我有些什么事情,我都不能跟别人说,只能跟你说。’”他把江青看做一个永不会倒台的靠山。殊不知,这次判断的失败,让他直到生命尽头仍要承受代价。

国际乒联终身荣誉主席徐寅生在微博上发言“小庄,一路走好”;国家体育总局前副局长李富荣曾去病榻前看望他。然而,他们仍与绝大多数体育界人士一样,缺席了他的遗体告别仪式。

遗体告别仪式后,庄飚护送父亲的遗体,去了八宝山革命公墓火化。这地点是“组织安排的”,他很感谢。另一件他要感谢的是:父亲尽管是以北京市少年宫的一个乒乓球教练身份去世,但治疗癌症的几十万元药费,仍由财政部和体育总局特批报销。

“做官两年,倒霉几十年”。是梁戈亮对庄则栋的评价。他是受庄则栋恩惠的人。

1971年去日本参加世乒赛之前,周恩来问庄则栋,谁可以去这届世乒赛?庄则栋破格推荐了比自己小十岁的梁戈亮。梁遂连打五届世乒赛,成为那一代国手中,运动生命最长的一个。

在接受南方周末记者采访时,梁戈亮反复提及:1969年,他母亲得了癌症,庄则栋带着他,骑自行车穿过半个北京城去寻找一种药。最后他母亲活到2004年。“这事我记着他一辈子。”几十年间,他在人前人后一直在对庄则栋表达感激之情。

然而,梁戈亮却没有出席庄则栋的遗体告别仪式。“没有接到通知……”他的口径很含糊。

另外两位庄则栋在体育界的多年老友也都没有出席。原因同样说得含糊不清。“这个事情,不好跟你讲是谁通知的……比较复杂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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